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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年代初 在衡水的日子里
七零年代初在衡水的日子里

作者:郭建棟

    一九七零年三月,我們離開北京,到河北省貧瘠的衡水地區阜城縣去當農民。時節已過立春,天氣反而冷起來了。離開那天,一場逆時節的大雪從天而降。到了縣城后我、吳紫燕、章士偉等北大、清華共60多人到了“楊廟公社” 。然后大家再被分散到數個村落。我們的馬車進村時,大隊小學的師生們在村口列隊歡迎“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馬車的后面一幫村子里的頑童遠遠地跳著叫著,高喊“大學生,沒地兒扔,擱在村里填窮坑。”
一年多之后,我們又成了“教育貧下中農”的“貧宣隊”,離開了村子。不久便開始“再分配”,大家各奔東西。我和另外化學系的兩名同學、數力系的兩名同學被分到了衡水地區化工廠。這在當時是被大家羨慕的“好單位”。多數同學到了鄉村中學當教師。紫燕到了衡水地區的武邑縣中學。

    衡水地區化工廠是北京的一家公安系統所屬的生產酚醛壓塑粉的工廠,在“一號通令”下搬遷到了河北衡水,由地方接管。當地派了縣武裝部長來當軍代表,主持工作;廠長是天津大學與我們同屆的學生,因為是本地人、黨員,所以當了廠長。同時工廠又在當地招了一批青工。

    一九七三年,劉立民終于離開了漢中,當然最盼望的是能夠和紫燕相聚。紫燕找到我們北大的幾個同學,希望立民能夠到化工廠,而不要再到農村去當教師。我們當然更希望立民能夠來,我們能夠多一個老同學、老朋友,多一個能夠在一起“說話”的人。我們幾個人商量了,若讓化工廠接受立民,關鍵是要通過軍代表和廠長這兩關。軍代表姓苑,是個大老粗。粗胖的身材,粗野的語言,邋里邋遢的軍裝里光膀子穿著一件毛背心。他是個典型的中國北方農民,帶著工人在工廠中心開出菜地、栽種果樹;圈占了廠外當地農民的窯坑養鴨子。他最恨青年工人下了班打籃球,說這是吃飽了撐的。軍代表首先關心的是種樹、積肥,然后才是車間生產;在人事上,他的主要精力是要對付原來北京公安系統隨廠遷來的那批北京干部,建立起“自己的隊伍”。因此他沒有按照那個年代里通行的調動一個人要審查檔案、外調歷史的“慣例”刁難立民。難得的是他有樸素的正直,不追趕“政治風潮” 。也許是他需要這批大學生,他知道生產需要技術,技術需要知識,所以他不歧視大學生。在那個年代里這也還是需要一點膽量和勇氣的吧,從這一點上應該說他還是個好人。因此我們能夠在那個是非混肴的年代里,在這個相對平靜的“世外桃源”里度過了幾年蹉跎歲月。

    我們再去說服廠長同意接收立民。畢竟“同是天涯淪落人” ,“天大”的背景使他能夠理解當時大學生的心態。我說我保證劉立民是比我要強得多、能干得多的人,是我們同學中最優秀的人。劉立民到化工廠來絕對不會讓你失望。軍代表的不阻撓加我們一再力保,廠長順水推舟,立民的調動竟然順利通過了。從此化工廠又多了一個北大人,化工廠成了衡水大學生的一個中心。

    解脫了羈絆的立民在化工廠充分發揮了他的聰明才智,表現出了他的天生的豁達樂觀、吃苦耐勞、樸素堅韌的優秀品質。他冬天一身破棉襖,腰里扎一根爛麻繩,渾身油跡麻花;夏天一件破背心,露出黑油油的皮膚,整日灰頭土臉。他出現在哪里,哪里就有歡聲笑語。立民參與和主持的自動上料改造和新建甲醛車間兩大工程都是化工廠最復雜、最成功、影響最大的工程。那些日子里,上班的時候他累活重活搶在先,危險的地方他先上。工人都愿意和他一起干活,他給艱苦的勞動帶去歡樂。下班時總能看見他端著一個飯盆,提著一壺開水往宿舍走去,背后不是嘻嘻哈哈地跟著一群家屬院的小孩,就是跟著幾只狗。一路走著,一個窩頭他自己吃一口,掰一塊喂鄰居的狗一口。
短短時間里劉立民成了化工廠婦孺皆知、最受喜歡的人物。當時化工廠是衡水地區收容大學生最多的單位,化工廠的學生也和工人相處最好。立民在化工廠的綽號叫“老四”。那是因為工人們開玩笑給工廠里的大學生編了順口溜:樊一絕,王二賠,宋三洗,劉四提。這里樊一絕是我校化學系0363的樊能廷,老婆一發火就趕快下跪,稱為一絕;王二陪就是化工廠的廠長,叫王繼明,天津大學63級的,每天要給老婆陪笑臉賠不是;宋三洗是北京農大的,我已經忘記了他的名字。他要洗全家的衣服,老婆的褲子和孩子的尿布;劉四提就是立民。

    那時每逢周末,紫燕就要在星期六從幾十里外的武邑縣騎車或者乘長途車趕到衡水和立民聚會,周日再風塵仆仆趕回縣城去。工人們和立民開玩笑,說相見的這一兩天立民要負責從食堂提飯,從鍋爐房提水,出門“進城”提包,還要“提心吊膽”,所以叫“劉四提” 。

    每逢紫燕來和立民相見的日子,化工廠也幾乎成了衡水大學生聚會的時刻。周六晚上,化工廠的北大同學加上清華的、天大的、天工的,還有地區里其他單位聞風而來的北大的、復旦的、南開的……都紛紛趕來。大伙聚在一起,暢談見聞,交流“心得”,時而激烈爭論,時而撫掌大笑,真個是“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今天再含著淚寫這些,是玩笑,是回憶,更是立民和紫燕多年相濡以沫的真實寫照。

    后來立民去武漢照顧母親,調離了化工廠,我們見面就少了。但是化工廠的人還經常提到立民。前年衡水化工廠陸續回到北京的老同事們春節聚會,恰逢立民在京,也參加了。多年沒有見面的一位老師傅見到立民激動得顫抖了好久,叫了一聲“老四!”緊緊抓住了立民的手。

    去年8月份,我們在京的幾位同學聚會,送立民回武漢,去廈門。沒有想到這竟是最后一面。
我們這一代經歷了太多的動蕩和苦難,在蹉跎歲月中度過了人生最為寶貴的年華。在中國終于從災難中掙扎出來了的時候,我們也已經步入黃昏。但是就在這樣遲到的日子里,立民卻過早地離開了。
去年我因公回了一次衡水,從離開衡水到此次回去,時間已經相隔近三十年了。辦完公務已經是很晚,我堅持要到我們一起工作生活過的化工廠去看一看。夜幕中原來的化工廠已是一片廢墟,記憶中高大的廠房只剩下了斷壁殘垣;當年我們在廠四周親手栽種的白楊,在立民和我前后離開時已經長成參天大樹,像一道綠色的屏障,暫且讓我們避開那紛擾的世界,現在也是蕩然無存了。陪同我去的人告訴我,這塊地已經賣給房產公司了,正要蓋商品房;化工廠幾年前就徹底破產了。
   
     我站在這片月光下的廢墟上,看著滿地的碎磚爛瓦,這是我和立民一起工作生活過的化工廠嗎?物非人亦非,但是我們在一起的那些艱苦、壓抑,卻相互鼓勵、相互幫助的日子永遠像一顆綴在藍色緞帶上的寶石,綴在我們坎坷的一生中。
    
     ——謹以此文獻給我們的好同學、好伙伴、好兄弟——劉立民。

                                                            
                                                        ——郭建棟  己丑年清明 于燕園
  

七零年代|衡水|北大|化學系|劉立民|郭建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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